月亮熟了
【字号: 新华网( 2018-10-10 09:32)  来源: 365体育投注网站日报  作者: 冯振升

  □冯振升

  月亮熟了,这是母亲种在我脑海里的一句话。

  母亲把十五月圆这一天称为月亮成熟的日子。

  熟了的月亮和太阳一样,是上天赋予夜里的一盏灯,天气好的时候,月亮也格外的好,驱走黑暗,穿过夜空,洒下一缕缕温柔透明、清澈如银的亮光,从晚上月亮升起到早上月亮落下,我们始终都能看到那它的身影。落地的月光没有任何瑕疵,即使偶尔有云团闪过,母亲同样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因为她习惯了走这样的夜路。

  夏天,正是老家收麦的季节,白天,持续的炎热催促着地里已经成熟的麦子,仿佛急于送它们回家,不停地在麦田里掠过,以免受到意外的伤害。晚上,担心孤独,皎白的月亮挂在天边,静静地守护着地里的麦子,与它们对话,带它们一起看夜里的风景。麦子听不懂月亮的语言,只有庄稼人懂,懂月亮的苦心,懂麦子的需求。从麦种下地,麦苗出土、抽麦穗,一心一意陪伴着它们,直到成熟。割麦是庄稼人最忙碌最紧张最揪心的一段日子,“龙口夺食”的场面至今我还记得,女人头裹毛巾,手舞镰刀,男人穿着粗布短衫,甩开膀子,将麦捆潇洒地装上马车。

  学校开始放“忙”假,孩子们回家帮大人收麦子。

  “忙”假是那个年代乡下学校特设的一个的假期,从夏收到夏播,也就半个月时间。

  “忙”假的活特别多,和我一般大的娃娃们常常不得不跟着大人从清早忙到夜半时分月亮升起的时候,我们也乐意“忙”假里这段无拘无束的日子,无需遵守学校的清规戒律。除了拾麦穗,还有到麦垛里捉迷藏,因为晚上许多活我们是帮不上大人的:碾麦、扬场、扛麦袋,搭麦垛,好在那半个月没雨没风,麦子总能顺顺当当地收仓入库。

  一天,忙完活的父亲借着月光回家后,累得顾不上吃饭倒头便睡。我却爬在母亲的怀里帮着母亲看月亮,母亲说你看到了什么,我摇摇头,只是一个劲地看着头顶的月亮,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妈妈,是不是今天的月亮最圆最亮。母亲亲了我一口,点点头又问:海子,你还看到了什么?我再次摇摇头,海子是母亲给我起的小名。

  母亲说:今天是阴历十五,是月亮成熟的日子。

  “月亮还有成熟的时候。”“是啊!”

  “我咋没有见过月亮长呀!”“长了,月圆缺就是它生长的季节”。

  “噢”!

  “任何生命都有孕育、生长和成熟的过程,只是月亮成熟的日子很短暂,一月一季,一季只有一天,此后,便由月圆走上月缺,又开始新一轮生命的诞生。”母亲接着说。

  “就像麦子,从来年秋天到第二年夏天,它才成熟。”

  我明白了,月亮和我们家的兔子一样,一月一窝,要不怎么叫月兔呢!

  月亮迎接的夜,月亮送走了夜,似乎和白天的太阳进行着一种接力,从而维持了自然的秩序和生命的平衡。

  这大概是月亮的责任,唯此,才不辜负天物之名。

  母亲很珍惜熟了的月亮,总是在月亮成熟的时候,靠在窗台边或坐在月亮洒到院子里的风景里,安安静静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千方百计不想让如此美好的时刻从身边溜走。

  母亲让我记住了月亮成熟的日子。多年以后,我才懂得,母亲不只是在看月,而是在品味月亮成熟之后的那种心情:她是珍惜生命的另一半。

  怪不得父亲那天晚上拼命地干活,他是想趁月亮熟了的时候多出些工。熟了的月亮很懂事,知道父亲的艰辛,知道母亲的心思,仿佛凝固一般,一动不动地挂在天边,默默地陪伴着父亲,陪伴着母亲,陪伴着我。

  送夏以后,便入了秋,天渐渐凉了,在凉了的世界里,母亲依旧用一颗炽热的心盼望下一个月亮熟了的日子:中秋节。

  中秋节的月亮是神,十五是拜月神的日子,为了让月神在月亮成熟的时候吃上月饼,节前几天,趁月亮尚未成熟,母亲已搁下手中不太忙的农活,拿出挂在灶房土墙上的月饼模子,洗净晾干,开始剥花生、砸核桃、擀芝麻,和油面,忙碌着做起了月饼。我站在一旁帮着母亲看火、掐时间。家里没有闹钟,掐时间的办法就是站在太阳底下划杠杠,晚上,又站在月光下划杠杠。

  “为什么不在月亮熟了那一天做?”

  “那怎么能行,月神要吃的,这得提前准备。”

  母亲的话总在理,勿需多言。其实,天上哪有什么月神!那只是人们对美好生活的一种企盼。在母亲的心中,她要供奉的月神,是家人的团圆和安康,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要自己的亲人在月亮熟了的时候吃上月饼,与月神同享吃月饼时的幸福时刻。

  母亲特别喜欢中秋十五成熟的月亮,圆圆的明月挂在天边,远远望去似乎有少许浅黄,像月饼,脆脆的,洒下的月光似薄银,肆意流淌,如天河一般,柔柔的洒在屋顶、院墙、窗台上,落到院里的梧桐树上。月光无声无息,却让人感到一丝清凉,和秋天的夜一样。落地的月光在院子里形成月池,将所有坑坑洼洼淹没的平坦无褶,折射出淡淡的并不刺眼的光,让人有一种享不尽的舒服。看着银光泛滥的月池,我不忍心踩进去将这难得的一段平静踏破。月池里浮出一幅不规则的莲花图案,是桐叶的影子,斑斑点点,缓缓移动,像湖里的荷花一样,后来竟爬到墙上走了,母亲说这是中秋里悄悄下凡的月亮来看我们哩!

  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明月,母亲开始将拾掇好的月饼切成份子,在月亮熟了的时刻把心中的祝福送给我们。

  母亲盼望中秋月熟,不再是借光,不再是劳作,而是一种亲情,一种眷恋,一份寄托,我想这大概是天下母亲的共同心愿吧!

  长大以后,我却没有继承母亲珍惜月光的习惯,或像父亲那样善于借光,不再看重成熟的月亮,而是把生活的每一天无限的铺展放大,总以为生活中全是阳光明媚的日子,不会遇到黑暗,仿佛生命里不再需要月亮。

  我并不是一个完美之人,生活中常常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症状充斥着我的心灵,像在黑暗的夜色中赶路一般,把半截的树桩看作幽灵,把摇曳的布帘当成吊鬼,胆怯而恐惧,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夜里月亮的重要,才觉得生命只有月光的陪伴,才能走到圆满。

  自从喜欢上文字以后,便喜欢上阅读,喜欢把一些与文字有关的东西零零碎碎地摘下收藏起来,直到后来,渐渐感到贮存下来的那点家当远远不够支撑日益强大的胃口,总想尽多地积累些东西,让自己在文字的路上好走些。

  之后,忽然觉得自己成熟起来了,就像成熟了的月亮一样,成熟了的时光该当珍惜,就像母亲珍惜成熟了的月亮一样,不再在乎曾经的月缺月圆,不再看重过往所有得失。

  其实,生命中不只需要太阳滋润,也需要月亮的安慰,这样才会给生命带来更多的美好,这样的生命也算得上完整的生命。

  人生如月亮,不会天天圆,珍惜来之不易的成熟,就是珍惜幸福,珍惜生活,珍惜生命。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了却世间的纷扰,抛弃闹心的俗务,送思念予明月,敬皓月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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